藝術文化的涵養是慢慢培養出來的
「涵養」這兩個字,拆開來看很有意思。「涵」是浸潤,像水慢慢滲進土裏;「養」是滋養,需要時間,急不來。一個人的氣度、眼光、說話的分寸,不是靠學幾堂課學來的,是幾十年裏一點一點浸出來的。
所以我常想,退休之後的人,其實站在一個很有利的位置:別的東西可以靠錢買、靠人脈換,唯獨涵養,只能靠時間。而退休之後,手上最多的就是時間。
藝術與文化,就是涵養最好的養分。它不是退休生活的裝飾,也不是用來打發日子的消遣,而是讓一個人的內裏慢慢豐厚起來的東西。
一、看一幅畫,需要多久?
有研究觀察過美術館裏的觀眾,發現大家在一件名作前平均停留不到半分鐘。走進展廳,拿手機拍一張,看一眼說明牌,就往下一件走。
臺北故宮博物院有一幅宋代範寬的《溪山行旅圖》,一座巨大的山峰幾乎占滿整個畫面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多數人看完這座山,就覺得看完了。但如果你站得久一點,會發現畫的右下角,樹叢之間,有一隊極小的馱運商旅,趕著騾子,正沿著山腳的小路走過。人在山面前,渺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更有趣的是,範寬這個人一向低調,畫上沒有顯眼的署名。一直到一九五八年,研究者李霖燦站在畫前,反復細看,才在右側的樹叢間發現了「範寬」兩個小字,藏在葉子裏。
一幅畫掛了上千年,簽名被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要等一個人肯花時間,才被找出來。我覺得這就是欣賞藝術的真相:它不難,只是要慢。作品不會主動向你展示什麼,它等的是一個肯停下來的人。
退休的人正好有這個資格。不趕時間,不必打卡,可以在一幅畫前站十分鐘,可以在同一件作品前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每次來,你都會多看見一點東西,這種「看見」的能力,就是涵養的起點。
二、古人把藝術當作日子本身
我們今天談藝術,常常把它想成一件「去做」的事:去看展、去聽音樂會。但對古人來說,藝術是生活的一部分,是過日子的方式。
南宋時候,人們說有「四般閒事」:燒香、點茶、掛畫、插花。這是《夢粱錄》裏記下的,說的是當時人家裏的日常:客人來了,焚一爐香,點一碗茶,牆上掛一幅畫,案頭插一瓶花。這幾樣東西不貴重,也不繁複,卻把一個家養出了氣質。你看,住宅、植栽、花藝、器物,其實都連在這條線上,而「掛畫」「聽曲」「讀書」,正是把這些外在的佈置,接上內在的生活。
清代的沈複,在《浮生六記》裏寫他和妻子芸娘的日子。夏天荷花傍晚合起來,清晨才開,芸娘就用小紗袋裝一點茶葉,晚上放進花心,第二天一早取出來,用泉水泡茶,說那茶香特別清遠。他們家境並不富裕,後來甚至很潦倒,可是書裏最動人的,恰恰是這些小事:怎麼佈置一間小屋,怎麼在窄窄的天井里弄出一點山水的意思,怎麼在貧寒裏把日子過得有趣。
蘇軾被貶到黃州的時候,處境比誰都難。他在《赤壁賦》裏寫,江上的清風、山間的明月,耳朵聽到就成了聲音,眼睛看到就成了景色,沒有人禁止你拿,也永遠取不完。這句話講的是:美,是不用花錢的,只要你有一雙肯看、一雙肯聽的耳朵。
這三個人,生活境遇各不相同,但有一個共通點:他們都沒有把藝術放在「別處」。茶杯、天井、江風,都是材料。涵養不是去遠方找來的,是在手邊的東西上養出來的。
三、晚年,常常是創作最豐盛的時候
很多人覺得,學藝術是年輕人的事,年紀大了「來不及」。看看這些人,會改變想法。
日本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,最有名的《富嶽三十六景》,是他七十歲出頭時畫的,那幅《神奈川衝浪裏》,就在其中。他七十五歲那年留下一段話,大意是:自己從六歲就愛畫,但七十歲以前畫的東西,沒有一樣值得一提;到七十三歲,才稍稍明白鳥獸魚蟲的骨架、草木生長的道理;所以到八十歲會更有進步,九十歲可以看到事物的深處,一百歲大概能入神妙,到一百一十歲,一點一畫都會是活的。
這段話我讀了很多次。一個七十多歲的人,說自己才剛剛入門,而且語氣裏沒有一點自嘲,滿是期待。
齊白石是木匠出身,一路自學。他五十多歲的時候,畫風還只是平平,在北京遇到畫家陳師曾,聽了勸,決心大改畫法,後來稱為「衰年變法」。我們今天熟悉的蝦、白菜、牽牛花,是他晚年的面貌。他曾說,畫要在「似與不似之間」,太像是媚俗,不像是欺世。這句話裏有一輩子的磨煉。他活到九十三歲,一直在畫。
莫奈晚年白內障嚴重,眼前的顏色漸漸泛黃、模糊,但他仍然每天到吉維尼花園的池塘邊作畫,留下了那一大批《睡蓮》。接受手術之後,他重新看見了顏色,據說還為之前的某些畫感到驚訝。
美國的摩西奶奶(Grandma Moses)則是另一種故事。她一輩子務農,七十多歲因為關節炎拿不動針線,才改拿畫筆,畫的是農場、四季、鄉間節慶。七十八歲前後認真開始,八十歲辦了第一次個展,活到一百零一歲,留下一千五百多幅畫。
這幾位的共同點不是天分,而是肯一直做下去。年紀給了他們一樣東西:對事物的耐心,以及不再急著證明自己的從容。這正是涵養的一部分。
四、耳朵裏的涵養
說到聽,我想到大提琴家卡薩爾斯。相傳他到了九十多歲,每天早晨仍然從彈奏巴赫開始,有人問他為什麼還要練,他說,因為覺得自己還在進步。
不論這個故事細節是否完全準確,它傳達的意思很清楚:好的音樂,是一輩子都聽不完的。你二十歲聽一首曲子,和六十歲聽,會是兩首不同的曲子。
不一定要聽西洋古典。古琴的《平沙落雁》《梅花三弄》,昆曲的《牡丹亭》,閩南的南音,粵劇的唱腔,甚至是你年輕時的老歌,都是文化裏沉下來的東西。重點不在高低,而在「聽進去」。關掉電視,找一個安靜的時段,把一首曲子從頭聽到尾,不做別的事。這種專注,今天已經相當奢侈,而它恰恰能把心裏的雜音慢慢沉下去。
五、讀書,是涵養最直接的路
北宋的黃庭堅說過,讀書人如果隔了幾天不讀書,就會覺得自己說話乏味,連照鏡子都覺得面目可憎。這話說得誇張,卻點到了要害:讀書改變的不是知識的多少,而是一個人的神情與氣質,這些東西騙不了人。
豐子愷把人生比作一棟三層樓。第一層是物質生活,吃穿住用;第二層是精神生活,學術與藝術;第三層是靈魂生活,思考生命的根本。他說,有的人住在一樓,安分過日子;有的人爬到二樓,沉浸在書與畫裏;有的人再往上,去追問更深的東西。他自己的選擇,是盡力往上爬。
退休之後,一樓的事大致安頓好了:住有所居,吃有所依。接下來,是不是可以上二樓看看?這並不需要什麼宏大的計畫,不過是每天拿出一段時間,讀幾頁真正想讀的書。不一定是經典名著,汪曾祺寫草木、寫食物的散文,梁實秋的《雅舍小品》,都是很好的開始,平實裏有深味。讀到一句喜歡的,抄在本子上,隔幾年再翻,常常會有不同的感受。
六、文化,是你身上已經帶著的東西
我們常說「傳承文化」,聽起來很重,好像是文化部門、學者的事。其實文化最真實的樣子,就是日子怎麼過。
比如過節。清明為什麼掃墓、踏青?端午為什麼掛艾草、菖蒲?中秋的月餅,為什麼是圓的?每個節日背後,都有一套前人對天地、對親人、對季節的理解。多數人只是照著做,卻不太知道為什麼。不妨在下一個節日前,花一個晚上查一查它的來歷,再講給家裏的小孩聽。同樣是包粽子,知道它與屈原的傳說、與端午時令的關係,滋味會完全不一樣。
再比如你自己的家族。外婆怎麼醃菜、父親怎麼寫毛筆字、母親的縫紉機踩出過多少件衣裳,這些細節,很少有人記錄。一代人走了,這些就跟著沒了。你不需要寫成什麼大文章,只要把老照片背後寫上名字和年份,把一道拿手菜的做法,連同「為什麼過年才做」的故事,用自己的話寫下來。這些東西,幾十年後對你的孫輩,會比任何禮物都珍貴。
我也想提醒一件事:文化不是只有「老的」才算數。試著看一部年輕導演的電影,聽聽孫輩在聽的歌,問問他們為什麼喜歡。你不必喜歡,但理解他們在意什麼,也是涵養的一部分。傳承是雙向的,你給他們過去,他們讓你看見現在。
七、一點實際的做法
說了這麼多,真要落實,其實不用複雜。
不妨在家裏留一個小角落,放一本正在讀的書、一支筆、一個小本子,隨時可以拿起來。每週固定去一次圖書館或書店,不必有目標,隨手翻。每個月看一次展覽,哪怕是社區文化中心的小展,也比不去強。看的時候,挑一件作品,站在前面多停留幾分鐘,問自己:它哪里吸引我?我想到了什麼?
如果想動手,就選一樣自己一直有點好奇的:書法、水彩、陶藝、拍照,都可以。別急著買整套工具,先上一堂體驗課。頭幾個月不會有明顯的進步,但這個階段,手和眼是在悄悄累積的。別太早說自己沒天分,北齋七十三歲才覺得剛入門,我們不必著急。
做不好也沒關係。一張畫得不像的水彩,貼在冰箱上,比任何名畫的複製品都更有你的氣息。
結語
《論語》裏有一句話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遊於藝。」前三句講的是人生的方向與根本,最後一句是「遊於藝」,在藝術裏悠遊自在。孔子把它放在最後,不是因為它最不重要,而是因為一個人有了根基之後,藝術才真正成為滋養,而不是負擔。
退休之後的日子,或許正是「遊於藝」的好時候。不為考試,不為成績,也不必給別人看。只是慢慢地看、慢慢地聽、慢慢地讀、慢慢地做。幾年下來,你會發現自己說話的語氣變了,看事情的角度變了,連沉默的樣子也不一樣了。
這就是涵養。它不會在哪一天忽然出現,而是在無數個安靜的下午裏,一點一點養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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